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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礼物] 你所受的苦难都是上天

2019-08-13 15:12:13

喜欢上一个人,发生在14岁,还是被禁止的。忽然之间,我有很多事要忙,忙着忧郁,同时忙着掩饰忧郁。

就在这种心事重重无法自处的阶段,班主任杨震宇的一个特殊的作文训练,给我制造了一个情绪的出口。那次作文课,杨震宇带来一个画架和几张图片,他把那几张图钉在画架上,图片内容分别是人物、静物和风景,然后让我们随便选一张自己有感觉的图片写一篇作文。

他说:大家如果看不清楚,可以走过来仔细看,文章写什么体裁都行,散文、议论文、小故事,随你们便,字数也不限。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体现观察能力,二是发挥想象力。

杨震宇总是这样,他有很多时候都随我们的便。

我因为正处于暗恋中,情感特别丰富,特别需要借题发挥,随便选了那张风景图片,洋洋洒洒地写了篇以伤离别为主题的文章。

隔了一周,我的作文被当作范文在作文课上朗读。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别人念我写的文字。在杨震宇的声音里,我全身的细胞都像受到电击一样猛然苏醒,让我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下课之后,杨震宇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之前,沉吟了几秒,转头叫我的名字,示意我跟他走。以之前的经验,被叫去办公室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好事,剩下来十之一二可能是好事的,也只属于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即使杨震宇一次次在我面前打破常规,我也没想过,那些不同凡响的事有一天会于我有关。

我走在杨震宇身后,带着一身的胆怯,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杨震宇带着我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旁,放下教案之后,他在旁边的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书,转身递给了我。

你可以看看这个,说不定有一天,你也可以写出这样的东西,也出一本书。

我接过那本书,是一本三毛的散文集。我捧着那本书,手臂抖了抖,无言以对。我抖是因为我没有收到老师赠予礼物的经验。

杨震宇没理会我的局促,继续道:我喜欢的作家杰克伦敦有一个特别的写作训练,他会随时随地把他认为有意思的东西记录下来。通过这个方法训练观察能力和叙述能力。我个人认为灵感都是熟能生巧的结果。如果你对写作文有足够的热情,我建议你试试这个方法。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写观察日记。杨震宇说:一定要仔细观察、认真体会,把你观察到的都如实记录下来。如实特别重要,就是尽量观察、尽量记录、尽量思考。时间长了,你有可能会发现,你的观察力越来越敏锐了。一周之后,我把第一次写的观察日记交给他,那一周,我观察的是阳光的变化。

杨震宇把那个本子还给我的时候,在这句话下面写了一个很大的好字今天的光線强烈,我抬头看了太阳一眼,再低头,看到了世界的底片。

尽管只有一个字,却正是它启蒙了我对爱的认知。之后,每当谈论爱,我都认为所有真正的爱,都必须基于对一个人的了解和欣赏。

我的观察日记又持续了几周,从阳光转向植物,再转向每天趴在学校门口的流浪狗。第一个本子快写满的时候,杨震宇又给了我一个新的本子,同时作业也升了级:从这本开始,写一个你感兴趣的人。至此,我从杨震宇那儿得到了一个偏方,那些堵在我心里的单恋,伴着对那个人无法克制的观察,被我一字一句地写了出来。

我妈看到我经常在房间里奋笔疾书,很高兴,偶尔拿一两样零食进来问我:写什么呢?

我说:我们老师留的作业。

她探过来身,刚好看到我正在使用的一个词宠辱不惊成语总是能起到使一个句子变得深奥的作用。我妈很满意,说了句:噢,好好写。就没再深究。

不久之后,我从最初只能写出今天J迟到了,没参加晨跑,到后来,在杨震宇的种种启发式的点评下,已经能把J在一个课间10分钟之内的动态写得跌宕起伏。

我越来越喜欢这项写作的训练,除了成就感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内心那些拥挤着的情绪,都借由文字尽情释放出来了。

出于对杨震宇的信任,我对J的单恋在文字训练中一览无余。

杨震宇对我的单恋本身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未过问,只就事论事地在每篇文章上圈圈点点。

有待商榷这四个字,是我从杨震宇给的评语里学到的。商榷这个概念在我的人生中出现,也是从杨震宇开始,他是第一个不用批判和否定来对待我们的大人。在商榷中,我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一个少年,在十三四岁的年纪,有幸把对这个世界的诚实化作文字,练就一种技能,不管今后是否以此为谋生的手段,它都是珍贵的礼物。

没多久,J和另一个女生成了我们班唯一一对公然出双入对的少年恋人,他们瞬间成为全班热议的焦点。杨震宇对此没有表态。不久后,一天的自习课上,杨震宇走到我的座位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声:来。

我又是那样,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校园,跟着他走进一个独立的办公室。

杨震宇示意我坐下,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茶杯,沏了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

然后他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停顿了一下,说:要是最近不想写,可以先停一停。要是想写点儿别的,随时可以问我。

我像被打开了泪闸的开关一样,开始对着那杯茶掉眼泪。

杨震宇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看着我的眼泪时疾时徐地掉落。

他对事情本身没做任何具体的评论,更没有任何肉麻的肢体语言,他的关切自有风格,很淡,可是显而易见。

少年的容身之所其实非常有限,当成长推挤着少年们在父母面前掩藏真实的自己时,学校就成了最重要的阵地。一旦在学校也要背负另外的伪装,时光就会变得难挨。

我的单恋,就有那种在双重伪装压抑之下的难。

还好,在一个透不过气的艰难时刻,杨震宇给了我一份没有批评的了解,好像一个人失足落水后及时出现的救生衣。

很多时候,支撑一个人度过人生中诸多困境的,就是了解。

而那些在年少的你受伤时没有加以任何道德的指摘和批评的大人,是真君子。

杨震宇在任由我掉了一阵眼泪之后,转身从他身后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给我讲了一部他喜欢的作品。

他讲的是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

我记得那天最后他说:上天有时候会给我们一些礼物,有可能是和颜悦色地给,有可能是风驰电掣地给,有时候是令人快乐的,有时候是令人痛苦的。怎么给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发现礼物,还要尽力接住礼物。那些礼物,你不接住,或是不及时接住,就错过了,就是暴殄天物,礼物是不会等你的。

我听了他的话,暂时从伤感中抽出身来,为他如此自如地使用这么多成语而折服。

那是我少年时代的运气,在单恋像小船触礁一样断裂沉没之时,杨震宇以君子之姿,告诉我礼物可能是痛苦的,这一剂及时的了解,送我回到可能痊愈的归途。也正是这个过程带给我一个重要的领悟:每个人这辈子对自己最大的责任,就是要发现自己的那个我。一个怯懦或昏聩的人生,是没有我的。

直到受到杨震宇那么郑重的肯定后,我才忽然想要问自己一句我是谁。继而,为了这个我,必须于茫茫人世中,清明、独立、勇敢地走出来,走下去,不论面对何种境遇都不退缩,直至走到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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